简雍伸第三手指，略微压低了声音：“吾主宽厚好士，求贤若渴，虽比岁以来，荆楚士人归之如百川归海，而吾主犹设位虚席以待贤士。至于孙将军……父兄所遗二张、周郎、鲁肃等满布厅堂，尚有江东冠族络绎来投。公等若投孙将军，为肱乎？为爪牙乎？为走卒乎？故而，以用士而论，吾主胜过孙将军远矣。”

陈兰垂下厚重的睑，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个泥塑木胎，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宪和先生请讲。”

他苦笑：“陈校尉直率，宪和先生莫要怪罪。也请您不要开玩笑吓唬我们这些乡野之人。我们此前确实尊奉吴侯号令，但如今穷迫局势之下，同样有投效刘豫州的想法。若非如此，断不至于前后数次遣人求救于刘豫州，更断不敢枉屈先生辛苦跋涉来这山。”

这番话就更加实在了：刘备虽然在荆南获得立足之地，但麾下文武官员的数量毕竟单薄，可用之人尚少。所以，以辛彬、陈兰等人之才，必有位相待，这其中或许还会有千金买骨的宣传需要，淮南豪右们绝无可忧心之。与之相对的是，孙权的幕府中早已布满了父兄两代的旧臣，这些年又忙于拉拢江东的地方门。此刻固然能够空白牙许以好，可是真到了淮南群豪投麾下以后，能得多少，只怕大有可疑。

陈兰起到一半，讪笑两声，再度坐回草席。

果然，简雍轻轻一笑，继续：“吾主固然宽仁，但我简宪和为人属，却想额外说几句公话。论及领地广阔、兵力众多，孙将军确实远在玄德公之上。但玄德公却也有几项远远超迈孙将军的优势，两位不可不查也。”

陈兰松了气，频频以目光投注辛彬，意思是差不多可以告辞了。

简雍看看辛彬，又看看陈兰，神有些玩味：“前后数次遣人求救这事，我倒是知，玄德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咳咳……辛公，那时你只是拿我们作为在孙将军面前讨价还价的借罢了，何尝真有投效我主的诚意？至于现在，辛公只不过一时被吴军失败的消息吓住了而已，等到缓过神来，大概还是会觉得孙将军更可亲些？”

“敢请宪和先生讲来。”辛彬连忙。

简雍伸第二手指：“吾主兵众虽少，却锐善战，麾下关张二将军，皆万人敌也。去年以来，吾主屡败曹军，于博望破夏侯惇，于乌林败曹公，关将军又于当败徐晃、乐、文聘等辈，横绝北，曹军莫敢当者。而此时孙将军受挫于合，周郎受挫于江陵。故而，以兵而论，吾主胜过孙将军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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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主有言：孙刘两家联盟，是为了扫灭凶逆、安定社稷，非图一人、一家、一姓之私利也。因此，虽为两家联盟，然勠力同心，好恶齐之，实如一家。孙将军继父兄余烈，跨有荆、扬，而我只有荆南四郡栖，这是孙将军领地胜于我；孙将军麾下集众十万，蒙冲斗舰乃以千数，而我唯有兵四万，这是孙将军兵力胜于我。故而，兴复汉室的大业，必定有许多借重孙将军的地方，孙将军得到淮南各位豪杰的投效，实力必将更加盛，更能与曹贼抗衡。我只会欣鼓舞，绝不会因此对各位心怀不满。只盼日后天下重归太平盛世，我等都能建功立业，名书史册。”

半晌之后，简雍叹了气：“来此之前，吾主特地代我几句话，请我转告给淮南的各位豪杰。”

这倒也不算嘘，甚至可称得上持平之论。想到吴侯在合城下闻风而逃的表现，想到数万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后果，再想到适才简雍说起，韩当的兵又被臧霸所败……简雍再怎么贬低吴军，辛彬都觉得有理。

辛彬老脸通红：“宪和先生，何必如此。”

简雍伸一手指：“吾主帝室之胄，英才盖世，遂与曹并争天下，当世之人，皆知吾主为英雄也。孙将军虽也年少英迈，毕竟继承父兄基业。故而，以声威，才能而论，吾主胜过孙将军远矣。”

这番言语当真是宽容大度到了极，漂亮到了极。辛彬连忙识趣地赞叹：“刘豫州真是仁厚之主，名不虚传。”

辛彬却端坐不动，皆因这漂亮话之后跟着的，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言语。

陈兰、辛彬一齐。哪怕他们这样的山野之人也知，天下间常以曹刘并称为英雄，至于孙将军，终究在名望上逊一筹。至于才能……刘豫州这等纵横天下数十年的人，想来会比孙将军老到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