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天上，最后一工序：土漆表面再刷上薄薄的一层桐油。

每天一早，何生便带了妻何苗，还有两个孩，二十多里的山路哩，到得码边的仓房，熬漆，上漆，上午两锅，下午两锅。

何苗一边用小木在锅里不停地搅拌，一边用勺往小漆盆里添加黑漆。

这初采的黑块却不能直接作漆，需经熬炼。

上漆的第一件，是陪嫁兰儿的衣柜。

每件家，都得上三遍漆。第一遍漆，自然风晾七八天后，第二遍淡漆，自然风晾四五天后，第三遍漆，更淡。

待得第二锅熬炼好了，放在旁边自然冷却，第一锅已经冷下来了，正好使用。

威廉先生的这番讲授，是否真实，于信达是没法儿再去探究的了，因为爷爷不同意他外求学了。但“洋漆产自工厂”这话儿，于信达却是相信的，要不，价格咋会那么便宜呢？ [page]

不但何苗，便是小何师傅，也瞪了大，盯着于信达。

第一锅熬好了，放在旁边自然冷却，何接着熬第二锅，不同的是，边熬边往锅内倒些许金黄的粉末。

土漆的原料产自“漆树”，科普名儿“槭树”，一落叶小乔，叶分三角或五角，发新芽，秋变红，颇类红枫，用小刀小锉伤其，有白徐徐而，遇空气凝结成黑小块，其一年一取，唯秋最宜。

？嘿，咱一介贫寒匠妇，攀得起？

傍晚时分，何生带了妻，还有两个孩，踩着夕的影，二十多里的山路哩，回得家去。

小何师傅一边儿摆，一边儿不住地摇叹息。

于家从来不拖欠工费的，天计算，当场结清。

于家少爷知得多一些，尊经书院的那个洋先生，叫作威廉的，教授格致之学，曾有讲授，说，咱这地之下，不仅埋着银呀铁呀煤炭呀，还埋着一状的东西，遇火而燃，咱中国叫“地油”，西洋之人叫“石油”，加以炼制，轻者上浮为“煤油”，浊者下沉为“沥青”，再用了化学之法，从沥青中炼得染之，便是这“洋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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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师傅一边儿用刷上漆，一边儿解答小少爷的各疑问。

咱中国的土漆呀，第一考究熬炼的功夫，第二么，便是这上漆的环节，手要稳，力要匀，着漆要均，没有个千儿八百遍的反复练习，本不下来。若是功夫不到家。那漆层厚薄不一，淡不一，都会影响光彩的，

于信达永远不缺好奇之心：“呃，这粉，啥东西呀？”

小何师傅一边着活儿，一边跟小少爷拉着闲话。

衣柜上完黑漆，任其自然风晾，接着是第二锅漆，偷油婆，一张梳妆台，一张小书案。

哦，蟑螂，那虫儿，多在厨间觅，咱山民俗谓“偷油婆”，其背翅黑中带黄，灯光照耀之下黄褐之隐现光亮，煞是艳丽，咱山民俗称其为“偷油婆”。

何苗这女人，跪在了小少爷面前：“这……怎使得……我这……也计大工……”

何苗激动起来：“哎呀哎呀，少爷呃，你这……小女何以为报呀？”

而且，那价儿，低得没摆。

熬炼土漆，最重火候，熬了，火候未到，那土漆颜不亮丽，而且有生漆味，怪刺激人的；火候过了呢，就是熬老了，那漆颜也不亮丽，而且带着糊臭味；更重要的，是这火候的把握，全在师傅心中手上，说不清楚的，全凭了师傅个人的悟。

于家小少爷倒是非常的赞同：别的洋货且不说，单论这洋漆，价廉是廉是矣，却是未必。

何苗小师娘嘟囔了小嘴，了一句：“嗨，这西洋之漆，能跟咱的土漆比得？”

小娃娃：“少爷我哩，亲是有四个的，却缺个……”

于信达：“嗨，少爷我虽算不得见多识广，但见识过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可就没见过，竟有人嫌银多的。”

唉唉，这洋漆，用起来方便，价格也低，省人省钱，也是摆着的事实，但是，漆的件，能跟咱的土漆相比么？譬如，那光泽，那柔和，那厚重……嘿嘿，洋漆，什么玩意儿？

何长生自是极为耐心地解释：“先前的一锅，是纯黑之漆，这第二锅需是偷油婆，加这粉，名作金粉，其实并非黄金之粉，起着调的功用。”

于家小娃娃嘻嘻笑：“何以为报？这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