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照旧书楼的规矩，不能在书籍上留下任何痕迹，宁缺不知在上面动些手脚会不会被教习发现，但这些天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耍这小聪明。多年来无数场生死战斗早就让他明白，面对那些必须跨越过去的山峰，任何小聪明都会显得非常愚蠢，其时其境，你所需要的是那近于憨拙的大智慧。

“也许自己拼命的这些事情，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吧？”

“楼十七日，日日苦修，却修不到字辞心，只能睁睁看着它们溜走，我曾清醒过，也曾无来由堕黑甜梦乡，但它们总是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笼罩书院以及书院后方那座大山，宽阔草甸间的书院建筑着灯火，四散布有如天上的繁星。

他微微自嘲一笑，想着这些天来的辛苦，想着每天夜里的痛苦辗转，想着桑桑夜夜用巾替自己敷额，心境难免有些微酸失落，一个普通的人想要踏修行的世界果然是这般的困难，就算你再多的努力，仿佛也只能让失败显得悲壮几分。

啪的一声轻响，饱墨的笔在空中悬停的时间太长，一滴墨落了下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墨顺着纸张上的纤维迅速散开，绽一团毫无规律的丽。

既然只是心情随意抒发，写到此时，宁缺忽然不想再写了，于是他停腕搁笔，静静看着纸上那些字，待纸后轻轻放那本薄薄的书册之中，再把书册放回书架之上，转对东窗畔的女教授恭谨一礼，就这样走下楼去。

暮渐，黑夜将至，再没有人登上二层楼，女教授将前的笔墨纸砚收拾妥当，沿着楼间一条偏向后山方向走去。

应该写些什么呢？在这情况下，什么样的字词能够算笔记呢？宁缺悬腕提笔良久，却迟迟无法在纸上落下，因为他已经忘了先前在那本薄册上看到的内容，他不知这时候在纸上写些什么才有意义。

成字迹留在白纸上时，那些脑海中的字便会像青烟一般散开，本无法呈现。

……

“如果纸面上的它们是虚妄的，为何我能看见它们？如果它们是真实的，为何我不能记住它们？如果他们是存在于真实与虚妄之间，那写它们的墨是真实还是虚妄？承载他们的纸是真实还是虚妄？”

多日来，他第一次自己走下楼，而不是被人抬下楼。

一个穿着青书院学袍的胖少年学生，气吁吁地从那里挤了来，有些恼火地回盯着书架埋怨：“也不知是谁设计的这玩意儿，难就不知把大些？难就没想过书院也会招几个胖来？”

……

宁缺低看着那团墨痕，忽然心微动，那份最的微酸失落被清洗一空，变成绝对的平静，在这一刻他想明白了一切事情：不是每个恋曲都有好回忆，不是每个童话都有幸福结局，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回报，自己努力地去了，最后得到什么很难由自己决定，那么享受这份过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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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笔来在纸上随意书写，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想法，只是随着此时此刻的心意散漫而文，随着笔尖在纸上写一个个清透妍丽的字，腹间那阵烦闷到极的情绪，竟仿佛像墨一般逐渐被笔笔抹去，消失无踪。

女教授抬看着少年有些失落的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默默想着旧书楼本是老师当年定的规矩：万树千帆只允许学生择一枝一风。这学生虽然意志，冥想所蓄念力必不会弱，然而雪山气海诸窍不通，最终只能落个吐血虚弱卧床的下场，即便昊天怜你韧赐你健康，可就这般看下去再看八十年又有何益？

寂静无人的旧书楼二楼，靠着北墙的那面书架上几缕繁饰雕纹忽然明亮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缓缓向旁边开。

墨笔落纸记不下什么微言大言，那便不用去记，不知写些什么才能叫笔记，那便写些别的，比如心情比如自己的经历，比如自己在楼中的觉，东窗那边粉墙老树新枝恬静女教授的画面，西窗这边的暮日像极了剪烛时的刹那余晖……

“再上层楼，再上层楼，先前诸般愁，此时俱休，我本是那梳碧湖畔的打柴少年，何必要学人说天凉，须知今日并未秋。”

自言自语着，他从书架里一本薄册，看着封面上《气海雪山初探》几个字，满意地轻轻拍打了下，随着他的拍打，一张极薄的白纸飞了来。

胖少年咕哝着走到书架旁，嘴里念念有词：“二师兄这个坏人，非要拿门书籍打赌，虽然我陈乃是不世的天才，但小时候看的东西现在怎么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