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琉璃阿妗生日，二人跟着大舅回临沂街家中吃饭；她们到时，琉璃阿妗在厨房里烤糕，伊嘴边正哼小调，是“魂断富士岭”。

大信是她的凿井人，除了大信。

“——”

啊，家乡里的亲故，父老、母亲和弟弟们，一张张熟悉、亲的脸，番在她前晃着；那么多真心她的人——小时候看戏，小旦一场，总说——爹娘恩，生一人——；原来生命何其贵重，人生何其端庄，其中多少恩义，情亲，她竟为一个大信，离离落落——这些时，都是郑开元过来与她诊视，贞观有时看他静坐一旁，心中会想：不大信如何对她，在她的觉里，她已与他过了一辈，一世人了；情是换了别人，易了对象，则人生自此不再复有斯情斯怀；那人纵有张良之才，陈平之貌，也只有叫人可惜了他——她是再改不了这个心意的；小时候，她还去看人凿井，铁桩撞至最，甘的会涌冒来。

银蟾这样说她，脸正好映到贞观面前；她看着自小至大的异姓姊妹，伊的眉目像三妗，鼻像三舅，脸框像外公，不，也像阿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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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女的，是无所不包的；她要是有她大妗对真情的一半认识，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楚；大信起先真是委屈她，但她不该跟着错在后，那样毁天捣地的，豁然一下，退回他

贞观每念着此句，就要呜咽难言；整整十五天，死的念绞缠在她心中不休——后来是银蟾和阿仲把她拉了回来；正是昨日，她烧不退，弟弟已从家中上来，见此景，站在一边与她磨姜，银蟾则半跪坐半坐着床沿，一用汤匙喂她清粥，偶尔夹一筷瓜，置在匙内……

贞观从大舅说起他二人如何相识开始，已对新妗仔的人敬重，然而，她看着伊的人，还是要因而想起故里家中的大妗。

“你别傻了，你别傻了——”

心同地理；一漥地只有一池，一颗心也只能有一井，有些地形不当，或是凿井的人欠通灵，则不论多久过去，空池也只是空池。

“这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开始上班几天了，贞观每日七半门，准六回家，连着六七日，银蟾观察不端倪，有些沉不住气了，到这晚临睡，她坐在床上来问她：“你怎样了？”

“什么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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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信就这样去了英国；他走那一天，贞观手臂上还着滴注筒；她不吃饭，郑开元只好给她打盐针，任何人与她说话，她都只是虚应着，心中虽是一念：我该怎样跟他去呢？敦离的台北，千万里路；我一个弱质女，门千样难，境不易，人地生疏，外有坏人，存的钱大概也不够——明人小说里记的——范卿与张文伯，以意合，以义合，二人结为知心，言约重佳节相晤见。自别后，范为家计奔忙，不觉光迅速，重当日晨起，见邻居送来茱萸，顿忆起故人之约；然而两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却可一夜行千里……张劭信士也，岂有失信于他；思至此，剑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约——贞观因此遂起死志；活着的人不能跟去，死了的魂，总可以尾随而至吧！她要去看大信，问问他的心；他把她带到无人至的境，却又这么扔下她；旧小说里，西伯昌说雷震：“如何你中途拋我？”

贞观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银蟾几次通知家里，都被她挡住了。

贞观一时无以为应；人，心会好吗？

她看着前的亲人，大批大批的泪，成串落银蟾端着的汤碗里。

【2】

“我是说你的心！”

能眠，也许忘了关灯——她回到住，挂钟正敲那么一下，是凌晨一；银蟾来开的门，她看到银蟾时，心一绞，跟着前一黑，然而她还是向前踉跄几步，才仆倒在银蟾上——

“你到底好一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