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亦是薄红，一面朝外走，一面回：“我走了。记得把协议给我。不要用电脑传输，直接打印来，放在我床上就好。另外，我回来之前，不许搬家。”

这画面让董助理整晚地怏怏不乐，在帮俞先生整理书房的文件时，他还悲情地觉得自己能佛罗诺·阿里萨，可以等来年老衰的情；等到经过客房听见常先生在跟俞先生通话时，他便沦为该写一封“陌生男人的来信”以自遣的边缘人，但转念一想，他和俞先生之间连销魂魄的三天三夜也不曾有过，他分明只是贾斯汀·豪斯拉格——一个本不拥有姓名也不拥有故事的荒唐角。他冲开何其青的房门，一扎前辈的床上痛彻心扉地哭，“哇……我要辞职！我要辞职！我以为我是能受得了的，但我发现我本受不了！”何助理舒展着满油脂让他依靠，迷迷糊糊：“让你少看情啊啊的小说，老板喜古典的，理的，《庄》那，categorytheory（范畴论）那，知不知？扑街仔。”

方杭之先生生命的余烬只燃烧到了凌晨，第二日的晨间新闻和晨报，目皆是这位毕生治史的学者的讣告和生平介绍。昨天夜里，俞氏弟赶到时，方老先生已将遗言待过，仅睁着浑浊的睛维持着微弱的呼，几位亲眷守到两，人也就油尽灯枯了。他那崇尚“炎凉无心”的哲学的大儿伏在床边垂泪，不断用巾着父亲的肤，说父亲前天傍晚还能拿笔写日记，写的是“新新不往，念念迁；昨日之我，于今已尽”，好似平凡不过的一日。俞柳抛开对两人关系的芥，抢过他手中的巾，要他去洗脸；俞扬则代为通知几位学界、版界的旧。诸事暂时安排稳妥，弟两人便站在走廊内各自平复。雨簌簌地落，俞柳将气窗往外推，气冷气一齐涌，到底扑得肺叶里新鲜了些。俞柳回想：“父亲去世那天，我人在会稽老家，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波士顿倒没有下雪，是个晴天。”俞扬低烟，“算一算，有二十八年了。”

“父亲去世，方伯伯是第一个飞往国的。父亲能归葬故土，也多靠他斡旋。”

“我还记得他为父亲攥写的悼文，引用了白氏的《梦微之》，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人生能得这样的知己，是父亲的幸运。”

俞柳长叹一声，“‘川阅以成川，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如今也到我们为他写悼词了。”

俞扬了一会儿疲累的，问：“你不去看看方大哥？”

“我和你夫还没离婚呢，总要避避嫌。”

俞扬愕然，“方大哥对你还念念不忘？”

“大约吧。”俞柳朝后望了望，无奈笑，“方家两兄弟，一个朝三暮四，一个这样执拗，都让人疼，唉。”

几日以后，一行人启程送方老先生的遗骨和遗回吴兴。车队里的几位方老的旧友都有年纪，经不起颠簸，车足足慢行了七八小时。舟车劳顿，到了吴兴方家老宅，葬礼所需都由长辈办好，百岁老去之人，白事理应喜事办的，悲恸便轻易熬了过去。等吊唁者纷纷离去以后，争执的气力也回来了，俞柳和方笠之间的不对付便又故态复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