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秀死在六○年的冬天。家贞看着有泉用草席把她扛在肩上背去时，靠在门框上哭诉：“来秀哇，听妈一句话，来世变变，也别托生在地主屋里呀！”来秀已听不见这话，她的两只小脚从草席里来，脚踝细得如同两枯枝。有泉两涩，把家贞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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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词是：

国华不兴，数落父亲：“别人都想办法吃公家饭，你可倒好，送上门的好还往外推。”邱德成也说：“这是个机会，丢了怪可惜的。”章达宣说：“可惜啥？你愿在（公），我愿在（私）。不怕你沾我，就怕我沾你。”邱德成问：“这话咋讲？”章达宣大笑着说：“自古只听说的怕打，哪有的怕打的？”

她稚纤细的声音在空寂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山野里静悄悄地没有半回应。她把那块放在鼻底下嗅嗅，心里说：“黑，这块我先吃了。妈说明天还有，等明天我再给你留。”她嘴里嚼着，却不知自己从里省下来的，正是黑的一分，她还能去哪儿找到黑来分享这块呢。这天晚上，黑在她的胃里，陪着她度过了多少天来少有的一个没有被饥饿纠缠的夜晚。

家礼分在医院的中药房当司药，原来跟着父亲学的那些本事，在这儿都派上用场。他对医院是兴的，觉得和家义一样成了国家，今后在衣上也算有个保障。要说遗憾也有，但是不大，就因为一个人。

正不正，歪不歪；好不好，坏不坏；来去皆为客，香臭都是菜。一生无正经，二世再投胎。

来人读了，连说：“有趣，有趣，太有趣了！”请他坐诊的事，也便不再提了。章达宣就在家里，继续他的江湖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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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程数十载，享福不多，受苦不多。淡淡薄薄，此时掷笔告完成。

这个人叫金毅，在医院当中医，解放前在乡下一间药铺给人当过好多年伙计，学了些制药诊脉的。掌柜的没有儿，只有两个姑娘，本想把手艺慢慢过给他，最后赘认个上门女婿，不料想他悄没声地就把二姑娘的

行医许多，救治几许？误杀几许？功功过过，今日盖棺当论定。

一九六○年，医药合营公司合并到县中医院，想请章达宣去坐诊，专门派了两个登门延请。章达宣笑着对来人说：“我年纪大了，恐怕不成两天和尚。”来人说：“章先生你客气！像你这样的，再个十年八年完全不成问题。”章达宣问：“十年八年以后呢？”来人说：“你为人民服务，国家会把你养起来。”章达宣连连摆手，说：“我好吃好喝，好说好闹，不去给国家添麻烦了。”来人说：“我们可是代表组织来号召你参加建设，你不能这样搪我们吧。”章达宣用力拍着跛，赌咒发誓说：“我要是敢搪你们，门叫雹砸死！都是这不争气的，害我一辈。”他跛屋里翻一张纸，来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摔倒在地。一屋人都惊得哎哟一声。他自己站稳了，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你们看，我知自己活不长，连挽联挽词都写好了。”来人觉得有趣，接在手里细看。挽联写的是：

益生堂第二章（1）

邱德成也笑了，说：“伯，你看《老残游记》。那里有句话，不知你留意没留意？”章达宣问：“啥话？”邱德成说：“‘无才者抵死要官，有才者抵死不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章达宣说：“我知这是第六回里申东造与老残的一席谈话。”他拍拍跛。“可惜我是个走不了正儿的人。浪惯了，经不起。”章婶说：“一个医生，啥官不官的，不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