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咽咽，心想：我能怎么想呢？您是守寡晟的人，我即使无力分忧，也不会一直包袱啊！

当晚母女同床，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又相偕上街，剪了布，几件衣裳。到门那天，两个阿妗陪她母亲直送她到车站，贞观坐上车了，她母亲隔着窗，又叮咛一句：“真晓事的人，要会接待人，和好人相，也要知怎么与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们作对，记得这句话——恶恶人骑，恶人恶人治——”

她每天走半小时的路程去上班，黄昏又循着旧路回大姨家，其实那路不长，别人十来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会走，像是缠足、缚脚的阿婆一样。

她等车开远了，才拿手巾目眶，只是轻轻一，谁知泪真的下来——住台南这些时，贞观每年着节令回去：上元、清明、端、普渡、中秋，然后就等过年；如此这般，两年倒也过了；如今——弟弟都已经升三，往下一算，就只剩存三个余月，近一百天！

她母亲：“你父亲生前赚的辛苦钱，我俭俭、敛敛，存了一些，加上那笔抚恤金；它是你父亲生命换的，我妇人家不会创，只有守，将它买下后港二甲鱼塭丢着，由你舅、妗代看，以后时局若变，钱两贬值，你姊弟也有本；你若想再升学，该当补习，或者自修，母亲的，我都答应，家里再怎样，总不会少你们读册、买书的钱——”

贞观每每走经树下，望着连天荫，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激无涯尽。

她弟弟说着，又从屉里拿一封：“这封是给你的！”

怎知台南府竟有这样的景致，满街满巷的凤凰木，火烧着火一样，门会看见，抬要看见，不经心，不在意，随便从窗从望来，都是火红红、烧开来的凤凰。

桌上丢着长信封，贞观一见，惊心想：又是这样的笔迹……原来，世上字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着问：“阿仲，是谁人写的？”

【2】

银蟾这样，贞观愈是要怀念伊；姊妹当中，她最知银蟾的情。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她弟弟笑：“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师呢！都有一学期了，阿姊不知啊

故乡还是故乡，她永远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贞观变得恋恋、栈栈，行难行的是：当初她并未分晓台南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其实也是说说罢了，二人心下都明白：无论时势怎样变迁，故乡永远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故乡的海夜，永远是她们心的依靠。

说到辛酸，她母亲几次下泪，泪照见贞观的脸，也照她心中的决定来：“妈，我那些成绩，也不怎样，还考它什么呢？倒不如像银月她们早些赚钱，准备嫁妆——”

她本意是要逗她母亲发笑，然而话说，又难免羞赧，便停住不说了。

会不知吗？你也不必急着分我上的担，倒是我问你，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呢？”

贞观这日下班回来，先看见弟弟在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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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有时跟自己负气、撒，那是因为她们两个最好。

她笑着给自己解围：“我原先也坐车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见凤凰，就会不自主，下来走路了！”

为了走路一项，她大姨夫妇几次笑她：“也没见过世间有这样的人，放着通车不坐，自己一步一步踢着去！”

“你几时与他有连络？”

凡间的，该都是开给人看，供观赏的，只有凤凰树上的，贞观觉它是一神，一心意，是不能随便看着过去的；说是这样说，人家未必懂得她；连她给银蟾姊妹写信，回信居然写：“——既然你，脆长期打算，嫁个台南人算了！”

原以为会是谁，原来还是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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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前史，贞观不禁怀念起早期开台的前辈、先人；他们在胼手胝足、开芜、垦荒之际，犹有余裕和远见，给后世植下这样悠扬、丽的朵，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