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致仕不是小事，李东事先也未曾与朱厚照沟通，突然一致仕奏疏递了豹房，冷不丁吓得朱厚照一脸苍白。

大明的官场风气很虚伪，说穿了就是矫情，一件直来直去的事非要绕好几个弯，比如请辞致仕这事，大分时候请求致仕的官员内心里不是真的想走，而是皇帝因为某些事情与他政见不合，或是惹到他了，心下一横索上疏致仕，然后皇帝挽留，大臣再辞，在这一留一辞的过程里，君臣之间完全相背的政见慢慢地扭转方向，经过一番蓄的讨价还价之后，最终达成一致，君臣皆大喜之时，大臣则悄悄地拿回自己的致仕奏疏，聪明一的皇帝则微微一笑，当作什么都没瞧见，君臣依旧一团和气，演技好一的脆再来一抱痛哭，以示君臣基情澎湃，鱼情。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既虚伪又矫情的官场成规，居然贯穿整个明朝的历史，只有变本加厉，从无改善。

所以朱厚照看到李东的致仕奏疏后，第一反应便是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什么地方惹到这老家伙了，好好的请什么辞呀。

思之再思，三省吾之后，朱厚照理直气壮了。最近朕除了禁中演武不小心伤到一名军士的手臂，还有在中放烟差把太庙着了之外，本没任何格的事呀，老家伙找事呢吧？

直到派太监去李东府上再三询问之后，朱厚照这才赫然惊觉，李东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李东是四朝老臣，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不折不扣的朝中元老，把他和古董摆在一起，他绝对比古董值钱。这样一位老臣正是国之瑰宝，现在竟然要致仕告老，朱厚照真心难舍。

朱厚照本也是皇帝中的异类，从不顾忌所谓皇帝的面和威仪，派太监挽留数次无果后，朱厚照索亲自登了李东的门，君臣二人面对面聊了很久，朱厚照什么招数都用了，奈何李东去意甚决，无从更改，最后朱厚照红着眶离开了李府。

规矩，朝中大臣如李东这等分量者，致仕可不是一奏疏送上去就完事，大臣正式上本，皇帝正式下旨挽留，然后大臣再上，皇帝再留，大臣三上，如此三请三留之后，皇帝才会准允致仕。

李东的告老决定颇为急切，礼仪里的三请三留过程非常仓促，短短三日便尘埃落定，朝中无数官员这才如梦初醒，失望也好鄙夷也好，总之李东这回是真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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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又下起了大雪，鹅般飞扬飘洒，天地苍茫如银地，无休无止。

朝门外十里亭，早早聚集了上百位大臣，各自穿着厚厚的髦，站在寒冷彻骨的亭外。

李东的躯微微佝偻，卸下朝服的他已不复当初内阁首辅，柄国执宰的威严形象，此时的他只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会老，会病，也会毫无意外地走到人生的终。

送行的人群里有李东的门生，有相厚数十载的同僚，甚至连朝中曾经势不两立的政敌都亲自来与他共饮临行酒，一笑泯恩仇。

在其位时不共天，离栈归乡不寻仇，大明朝堂的君政治此刻正绽放着独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