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被父母一答应下来。此后几年，她也曾在“看女婿会”上见过垛几面，但羞怯使她抬不起来；垛的形象始终只是一个壮的影，终于还是那么模糊。自从订婚后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她年复一年地编织着婚后的生活、并于后半夜浩月西斜、寒气侵人的时候侧卧在简陋的土炕上，一边数着星星，一边满怀希望地去作属于一个待嫁少女的梦。

她那原本棱角分明、鲜红的下嘴，此刻满是牙咬的紫痕和血凝成的痂印。变形的五官、扭曲的面容，无情地刻画一个女人最大的灾难。

她浑，蒸腾着汗气；随着艰难的生育过程，她的睛一会儿睁大到极限，闪着恐怖的光芒；一眨又突然闭了起来，像是里落了沙粒。她一次次吃力地鼓着劲，看上去像一只鸣叫的青蛙。她大气大声呼喊，脚摆动两臂挥舞，又像一个失足落的求生者。她的叫声歇斯底里，她的动作夸张有力。她的一切行为都充分展示了一个女人最大的潜能和不幸。

但她更多的却是对地狱的同情。

丈夫是个好人，他疼着草叶。

十五岁那年，当噙旱烟袋目光如鹰的媒婆踏家门，给她大她妈介绍说男方是跑泉村的小伙垛时，躲在里间的草叶立刻就想到了跑泉村每年七月初七的“看女婿会”。那是一个在女孩儿说悄悄话时经常被切而羞涩地提及的让人心的场所。订婚的青年男女被允许在每年的这一天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见面，一年一次，直到结婚。跑泉村的名字让她砰然心动，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叫垛的小伙的形象；不知为什么，那模糊的形象就越来越像年画上的郎。

日虽然穷困，但恩之情并不贫乏。

那些年她是多么幸福啊。

婚姻打碎了她的梦。确切地说，是婚后贫困的生活让她丢掉了儿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遮和果腹成了她劳家务的等大事。和怀的喜悦同时来到这个贫困家的还有数不尽的忧愁和烦恼。“过日”使她迅速成熟为一个持家务的女人，也使她彻底丢掉了好的幻想。生活不是故事，生活也远不如故事完。在遍尝了人世间的艰辛后，她已丧失了关于上天公正不阿的定信念。尤其是今天，当她躺在简陋而徒有虚名的产床上时，她忽然醒悟到原来善与恶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连兄弟。她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随意拨命运的神秘的手，这只手吝啬有力地控制着她的生活，也冷酷无情地扼着她那还未生的孩的脖。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方秋天的夜晚繁星璀璨、明月如镜，夜凉如、娴静。在一半睡半醒的惬意状态下听着舒缓的歌谣，年幼的草叶总能很快从迷蒙中清醒，她懒散却也不无撒地依偎在长辈温的怀里不愿离开。她仰着小脸，兴致地缠着白发苍苍的或是慈丽的妈妈给她讲述那些关于天上人间的好故事。那些故事个个丽动人，那些故事善恶有报，那些故事公正无私，那些故事几乎都有一个完的结局。那时候，她才渐渐知自己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和天上的神话人相比本算不了什么。她奇怪，世界为什么要分天堂和人间呢？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不好吗？年幼善良的草叶是多么渴望见到故事中那些善良而丽的人啊。

她很快就接受了天堂——以及地狱——与人间并存的神话。长大后，她慢慢懂得了原来天堂和地狱的都牢牢地扎在人世间。但她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好追求，她甚至奢想自己将来的婚姻如同郎织女的故事一样丽动人。

院落，两手把她揽在怀里，一边摇晃一边低着乡间亘古以来行的眠歌谣：“光光夜，开白，有个大女儿给谁家？给给东王魁家。王魁缨缨帽，媳妇满------”

她垂着。挽成圆形的发髻早已在扭动中散，生育时的过分用力使她满的大汗沿着两颊和发淌，那些散的发在收了汗后漉漉地一缕缕地贴着她的脸颊。

她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