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权威的断喝终结了鲜娃的好心与好奇。她姗姗踅窑门，坐在门的小凳上支着耳朵听。姑姑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半死不活的声夹杂着急促的息声以及痛苦的挣扎声显然把她吓坏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惊恐地看一那隔开了里外两重天的并不透明的窗，凭借着窗纸上移动的黑影构想着生娃的恐怖场面。这个不谙人事毫无经验的姑娘越来越觉自己的双发酸发，她只想跪到地下去乞求主宰这一惊心动魄场面的人世间所有慈悲的神祗和被她同样视为神祗的手艺超群的老娘婆施展超人的法来结束姑姑的痛苦。

请来的老娘婆赫赫有名。此刻她定平着脸，看上去很能沉得住气。

这是南边渭店村的一个寡妇，六十多岁的年纪却收拾的净利索。没有人知她叫什么。只知她是被称“王刘氏”的。据说她年轻守寡后就帮着一个小脚老娘婆打下手。几年之后，那小脚老娘婆去世了她也就自己了。渭城县西方圆几十里地经她手接生的孩一茬又一茬，大的早几年都娶了媳妇或嫁了人，小的还正在吃。甚至有的家叔叔伯伯、侄外甥两代人都是经她的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前后算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远近闻名的好手艺。善缘结的多了，就成了家家礼敬的神。平时不论她走到哪里都免不了有情的招呼声，歇脚吃饭更是各家的面。走动多了，就有好事的人总结了她的特，叫她王四大——这也是为了在背后说起来上。此刻她正闭着自己的大嗓门，大脚“咚咚”作响，晃动着大的躯却不知如何摆放自己那双赫赫有名的大手。

屋外接连不断地响起嗵嗵的脚步声和吧嗒吧嗒的旱烟声。那是慌无助的一家之主。

他叫垛。

草叶痛苦的嚎叫声把他吓坏了。窑里此刻的寂静更让他心慌气短、猜疑丛生；烈的担忧和纷杂悲怆的想象憋闷的他透不过气来。他一边在院里打转转一边下意识地摸旱烟袋，却发现噙住了烟嘴又忘记了火；好不容易哆嗦着手撇着火镰打燃了硝纸，才看见烟袋锅里是空的。

“他大那个驴仔，着急没办法！”这是自从王四大家门后他第一次起念骂人；要不是看到鲜娃坐在窑门，他一定会骂的。此刻他的思绪被焦虑折磨的如同一团麻，还没有把那个未生的婴儿与自己完全联系起来，也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未见面儿的、长着“驴仔”的“大”。

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无可奈何地摇着又转起了圈圈。

这孩已经生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王四大十分纳闷，虽说生育胎相对困难，却也不致于难产到由“立生”变成“位”这样可怕的程度。羊破后，胎儿伸来一条右，推回去后又双折一窝，挤半个来。二次行推回母腹后再不见动静。产妇虽得以息，王四大却越等越怕。

“这下麻达大了。”

王四大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她把两只大手捂在草叶的肚上，摸着了胎儿的，又摸到了胎儿的，指尖施力，缓慢地旋转着。看着满大汗、浑无力的产妇，她只能压着自己的不安。多年的接生经验告诉她，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如果天亮前孩还生不来的话，一尸两命的惨剧就不可避免。为了避免那不堪设想和难以挽回的后果必须稳住产妇的情绪和定她的信心，虽然她此刻的心态早已是“死当作活医”了。